王国维称赞这四句有气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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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、山峻高以蔽日兮

九章涉江（节录）

屈原

入溆浦余儃佪兮，迷不知吾所如。

深林杳以冥冥兮，乃猿狖之所居。

山峻高以蔽日兮，下幽晦以多雨。

霰雪纷其无垠兮，云霏霏与承宇。

哀吾生之无乐兮，幽独处乎山中。

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，固将愁苦而终穷。

走进溆浦我徘徊不定啊，心中迷惘不知该去何方。

幽深的山林一片阴暗啊，这本该是猿猴住的地方。

险峻的大山遮天蔽日啊，下面幽深黑暗淫雨茫茫。

纷纷扬扬的雪花无边啊，黑云翻滚屋内阴沉无光。

哀伤我一生都无快乐啊，清冷孤独奔走在山林中。

不能改变心志随俗流啊，终生当然将要愁苦困穷。

《涉江》是屈原晚年放逐江南时的作品，表明了他的高洁情操和高远志向，抒发了他不被人理解遭人诽谤的悲愤，表现了诗人绝不向黑暗势力屈服的抗战精神。在诗中，我们可以梳理出屈原的行程：从陵阳出发，经鄂渚、枉陪、辰阳，直到溆浦。这里节录的是全诗的第三部分（全诗共五部分），也是承上启下的中枢部位。

屈原是一个能够把日常生活中的每一点都化为诗意象征的伟大诗人。当他走进溆浦时，他就将这种行踪化为了对国家前途和命运的求索思考。“溆浦”这个地方似乎成为了楚国的缩影，自然环境的恶劣正是象征着楚国的政治环境恶劣，而诗人又正处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之中。

“入溆浦余儃佪兮，迷不知吾所如。”写出了诗人的心理活动：是坚持还是退缩？是放弃还是抗争？诗人如实地描述了自己的疑惑：难道是自己走错了道路吗？难道是我的治国方略错了吗？他在反思，在反省。如此把日常行踪化为“行为艺术”的手法，几乎贯穿于屈原所有的诗作中。在此篇中也是如此，比如“吾方高驰而不顾”，字面上是说，我将向高处奔驰而去，决不回头；象征意义是，世道混浊没有人了解我啊，但我仍要向着崇高的目标而奋斗，对于一切非议置之不理。再比如“步余马兮山皋”，字面上是说，让我的马在那个高地上散步；象征意义是，我始终要保持我的人格高尚，即便是在闲居之时。

“深林杳以冥冥兮，乃猿狖之所居。”瘴疠迷漫的深山老林，自然环境十分险恶，这可不是隐居的场所，而是猿猴定居的地方。“猿狖”一词不止是透露出了这个地方偏僻荒凉的景象，更是一种反讽，表现的是类似孔子所说“鸟兽不可与同群”的忧患意识和历史责任感。“猿狖”也是楚国政坛上小人当政的政局象征。

我们知道，屈原是很善于将日常生活的细节化为象征意义的诗人，比如此篇中写自己喜穿“奇服”，喜戴“切云冠”，喜佩“长铗”“宝璐”，还“驾青虬兮骖白螭”“食玉英”，一切有着高贵品质的事物都被屈原赋予了极具象征意义，象征着自己勤勉的修行和高洁的人格。再比如，在最后一部分中，诗人以鸾鸟、凤凰、香草来象征正直、高洁的品格；以燕雀、乌鹊、腥臊来喻指邪恶、黑暗势力。同样，“猿狖”也是极具象征意义的。

“山峻高以蔽日兮，下幽晦以多雨。霰雪纷其无垠兮，云霏霏与承宇”，就是屈原对溆浦景色的描述，王国维非常欣赏这四句诗，称赞它有“气象”。四句纯粹写景，是造境呢，还是写境呢？似乎可以看作是写实，也可以看作是虚构（想像或“理想”）或含有虚构。

在这首诗中，有一些事物是诗人浪漫的想像和夸张，比如“驾青虬兮骖白螭，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”（我驾驭着青龙白龙拉着的车子，将和舜帝一道去游历仙宫）；再比如“登昆仑兮食玉英”（登上高高的昆仑山啊，以美玉的精华为食物），这样的铺陈描述营造了一种高远的境界，结合屈原的政治抱负来解读，就可以读出一种奋发的崇高感和使命感。毫无疑问，这样的诗句是王国维所谓的纯粹“造境”（“理想”）。

而“山峻高以蔽日兮，下幽晦以多雨。霰雪纷其无垠兮，云霏霏与承宇”则是含有造境的写境。溆浦是极其僻远荒凉的，自然气候的环境是十分险恶的。你看，山是如此之险峭，以致能够遮挡太阳的光辉；往下一看，清冷阴暗，淫雨绵绵；更有茫茫无际的雪珠、雪花，乌云也还在翻滚汹涌，似乎要冲毁房屋——这里面当然含有夸张的成分，但仍可基本上视为写实。王国维称赞这四句有“气象”，就表现在：有宏大的场面，有阴暗的色彩，有悲壮的气氛，有沉郁的情怀。

“气象”要传达的当然不止是字面上的意义，更是由意象延伸的喻指意义。“蔽日”就是朝廷佞臣蒙蔽国王的喻指，“山峻高”就是位高权重之佞臣的喻指，“幽晦”是政治黑暗的喻指，“宇”是国家的喻指，而“雨、霰、雪、云”则是多灾多难局势的喻指。这四句诗是在第三部分，并且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之点，承上：承接诗人进入溆浦，就景物作进一步的具体描绘；启下：为下文直接抒写诗人仍不变心从俗、始终坚持理想、保持着高远的志向、绝不妥协的精神作铺垫。

毋庸置疑，这四句诗既是自然环境的“写境”，也是政治环境的“造境”。在上文，我们指出过，第三部分是在全诗的中枢部位。而这四句诗又是在第三部分的中枢部位，可以说是“焦点中的焦点”“核心中的核心”，王国维敏锐地感知了这四句诗的深层结构和深层意蕴，“大诗人所造之境，必合乎自然，所写之境，亦必邻于理想故也”，因此赞赏其有“气象”。

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”的气象也与这种气象相似：有宏大的场面，有阴暗的色彩，有悲壮的气氛，有沉郁的情怀。

接下来，我们将以王绩的《野望》进一步阐明“气象”的内涵特征。

知识卡片

（１）溆浦：沅水的支流溆水之滨，今湖南溆浦县境内。

（２）儃徊(chnhui)：徘徊不前。杳：深远貌。冥冥：昏暗貌。

（３）霰（xin）：小雪粒。垠：边际。霏霏：盛多貌。承宇：上接屋檐。山区有的房屋建在半山腰。